西安小吃之葫芦头列传,兼声讨贾平凹。
唐时长安,由太宗世民皇帝至高宗治皇帝年间,万国来朝,四夷宾服,东西两市商贾云集 ,六街为主,一百零八坊为辅,风流人物,世情百态充斥于间。此时虽然还没有李白于细雨春风时,挥鞭直就胡姬饮,但是胡姬们也早已开始指使小二卸下酒肆的门板,开始倚户侍酒了。
【西安小吃之葫芦头】

西安小吃之葫芦头
东西两市上的酒肆食铺,大多接待远行客人和万国行商。本地的平头百姓却在坊间寻找自己的裹嚼。玉肠羹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既吃起来有荤腥,买上几个刚出炉的胡饼,也就能填饱肚子卖力气去了,而且听名字又透着气派,透着天子脚下顺民的自傲。玉肠羹是什么呢?买来屠户剩下的头蹄下水,将猪肠、猪肚拿出来烹制而成,根据做法不同,还有个叫煎白肠的分支,大致类同于泡馍与小炒的区别——煮和烩。虽说从唐代开始中国的饮食已经逐步屏弃汉代的粗疏做法,但是面向底层民众的食物,自然也不会做的太精细。
内脏做的食物,也不免有一股腥膻气,吃到嘴里腻的慌。此时按照各家葫芦头店铺里悬挂的说明来看,该是药王孙思邈先生出场的时候了,孙先生携着医匣与药葫芦,在秦地境内游方行善,偶过一家食铺,要了碗玉肠羹,觉得此物性寒,味甘,颇有润肠,去下焦风热之利,可惜烹不得法,伤了食物本性,又膻腻口感不好,于是就药葫芦中倒出花椒、大香、上元桂、八角、桂皮、草果等药物,从胡人手上拿到这些东西之后,更多的用于药用而不是调味。并以药葫芦赠之,掌柜一试之下,果然鲜香四溢,回甘无穷。然后感怀药王大恩,将药葫芦悬于店头,日久年深,葫芦头取其名也。
听起来是传说,觉得满不是这么回事吧?其实对于饮食文化的改进和发展,唐代可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笔,先是大量引进胡人的物种、食物、烹制方式,又因为历代统治者或崇道、或敬佛,也就推动了宗教饮食习惯融入普通饮食中。像对于食品的药膳形式运用,根据食物和调料搭配来调养身体,都是道教养生理念。在这种大潮的推动下,各种食品根据其本身的特性加以药物辅助增进功效,也就顺理成章了。而孙思邈,他可是个道人啊……
宋代之后葫芦头不见记载,倒是在《梦梁录》里翻出来了煎白肠的记载:
“御街铺店,闻钟而起,卖早市点心,如煎白肠、羊鹅事件、糕、粥、血脏羹、羊血、粉羹之类。冬天卖五味肉饼、七宝素粥,夏天卖义粥、馓子。豆子粥。又有浴堂门卖汤面者,有浮铺早卖汤药二陈汤,及调气降气并丸剂安养元气者。有卖烧饼、蒸饼、糍糕、雪糕等点心者。以赶早市,直至饭前方罢……”
“又有夜市物件,中瓦前车子卖香茶异汤,狮子巷口煎耍鱼,罐里熝鸡丝粉,七宝科头,中瓦子武林园前煎白肠、乌肠,灌肺岭卖轻肠,五间楼前卖余甘子、新荔枝,檐市西坊焦酸馅、千层儿,又有沿街……”
西安现在的葫芦头做法大致相同。汤底是将猪骨砸碎,添水烧开,撇去浮沫,出骨油汤水乳白,下母鸡一只,放盐,煮上30来分钟后下调料包,如前文所述内置花椒、大香、上元桂、八角、桂皮、草果,小火再煮三小时,汤汁浓厚,这锅汤,才算煮好。做肠子,其实除了大肠之外,还要用猪肚,取猪肚味甘性微温,补虚损、健脾胃之效用。
将肠子洗净晾干去油除腥臊,用小火焙烤除水气,再洗一道,然后取下大肠头那一段,就是大肠与小肠相连接处约1尺长的肥肠,其形粗大状如葫芦,肥而不腻,故称葫芦头。(也有人说这种食物的名字,其实是从这道主料的形状上来的。)煮好捞出,切为坡刀形,等吃家送上掰好的发面馍来,摆肠、肚、鸡肉,加粉丝,用滚汤浇泡几次,待得热汤渗透馍块了,加熟大油、味精、调料水(此物各家秘方,不传于外)、香菜、蒜苗,浇上沸汤之后再加少许油泼辣子。看乳汤衬着青翠的香菜蒜苗,旁边辣子点缀,粉丝于其中隐约浮现,吹开辣子品一口汤,确是汤浓味醇、鲜香适口。
然后说说铺子,作为档次来说,西安首屈一指的自然是南院门的春发生了,店名取“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之意境,烹制肠子也有其妙绝之处,可惜包装日精,味道日淡……也就冒肥肠还有当年的味道,只是一份60大元,却不是当年的价格了。故此穷胖子多是去小南门里报恩寺街口的天发芽和诚信和两家,汤味地道,肠子也不逊于春发生,叫上一碗葫芦头,二两梆梆肉、卤蛋、卤豆腐干,提少半斤白酒,自斟自饮。酒足饭饱之后翻墙上城头游走一番,大是惬意……
写完之后,发觉西安的饮食似乎都有很古的渊源……
有人说写了半天,关贾平凹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那厮人品不好,每接待外地文人,必请吃葫芦头之类的便宜食物,别人问何为葫芦头,那厮头也不抬的说:“猪痔疮。”他是照吃不误,可坏了葫芦头的名声。前阵子还有外地朋友在问,贾平凹不是写,葫芦头是猪痔疮么?
流毒无穷!
谈谈肉夹馍吧,西安小吃有不少,肉夹馍和凉皮是最常见的,街头最多这两个搭配着卖的摊子,当作快餐,不论白领姑娘还是苦力劳工,买上一套也就能祭了五脏庙了。但这快餐,也有它的细致之处。后文慢慢道来。
03年夏天,去北京的时候还没看过萨军门的那篇文字,自然也不知道北京还有正宗的肉夹馍卖。当时朋友也没顾上接待,让我这傻胖子没带地图一个人在北京街头溜达,晚上7点多,走到了王府井,看到有卖北京小吃的,爆肚啊炒肝什么的,门口有人唱京戏当吆喝,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发条短信问了问朋友。
那厮说:别被皮相骗了,那是专卖外地人的点,你丫嘴又挑拣,干脆我明儿带你去吃正宗的得了。
我说那你也不能让一胖子大晚上肚里没食儿在街头溜达啊。
那厮说:不成你找找kfc,m什么的吧……
大怒,老衲来北京四天,吃了6顿kfc了,我大老远从西安跑过奔北京小吃,你就天天打发我吃kfc么。
那厮说你不成从王府井往下走走吧,有一。。。。夜市(名字忘记,东华门大街?),比王府井能强点。
走过去一看,心就拔凉快拔凉的,沿街一排小摊子,一水的塑料小碗盛着卖,心说这不就是西安钟楼附近大华饭店和五一饭店那种卖外地人的西安小吃么?
挨着摊子看过去,也找不到什么特别有诱惑力的食物,抬头看到一个摊子上写着肉夹馍,蛮新鲜的,莫非有西安老乡在,过去搭眼一看,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这玩意儿,也配叫肉夹馍么?
【西安肉夹馍】
正宗的西安肉夹馍应该有有如下特质,先说馍,非是西安那边用炭火和吊炉烙出来的白吉饼,而是烧饼,这一来,肉夹馍先就少了1/3的风味,有人说,那不都是面饼子么,至于那么大讲究吗?秦人说肉夹馍,分为三种,一是东府白肉月牙锅盔夹馍,这个类似四川人吃的那种锅盔。用火炉烙月牙锅魁加烧肉,是实在人吃来饱肚子的东西。

西安肉夹馍
一是西府的哨子肉夹馍,这个是岐山哨子面的套食,用蒸的荷叶饼加浇面的哨子肉,味道微酸,很是利口,用来开胃是再好不过,也有我这样买椟还珠的主,抱着哨子肉夹馍傻吃把面搁那晾着。再来就是关中的白吉肉夹馍了,打馍的炉子就和一般的烧饼炉大有不同,下半截烧泥炭,口小腔大,上半层是个双层的铁吊盖,那形貌就像是个放大了的秤,秤盘有双层……,把揉好的馍坯子往内壁上一拍,就听见"波"的一声,甚是动听(这是饿了……),然后将两层的铁吊盖封上,在里面烘着。
为什么要用两层的铁吊盖呢,略差一点的摊子是断不会用这种设备的,原因是,用泥炭火的温度把饼烘得成形了,如果继续放在铁盖上烙,容易烙过火伤了白吉饼的外貌,碰到个把二五眼还能给你整的皮硬瓤生。上面的两层铁盖中间,放的是木炭,用木炭把成形的饼子再慢慢烙熟了,木炭火力较小,适合不徐不疾的把韵味做到饼子里面去。
老西安讲究这馍要外脆里绵,外皮上烙出虎皮花纹,有个名目唤作“铁背菊花芯”。拿在手上不但要成型,还要能挺立起来。送进嘴的时候一定要平持,竖着拿一口下去里面的油都该上手了……用牙齿一挨,一发力,就顺着牙齿走向和力度迸裂开来,。然后再用咀嚼肌的动作撕开轻柔、厚软、被肉汁渗透的内里,这就接触到肉了。腊汁肉这玩意儿来历可是极古,可以上溯到战国时期,韩国人被始皇帝拿绳子捆进了长安,这肉也就带了进去,啊,这里的韩国,可是秦,魏,韩的韩。当时叫寒肉(那腊肉一准是腊国人带进去的……)。

西安肉夹馍
选上等硬肋条肉,用盐、姜、葱、苹果、蔻仁、丁香、枇杷、桂皮、大香等调料下汤煮,炖到肉色黄亮的时候就差不多了。这个东西是讲究老汤的,一锅老汤里扔下肉去,不搁调料也尝不出区别来(真事,亲眼见卖了一天,连很多老吃家都没品出来有什么不同),西安三家能吃的肉夹馍,东木头市豫秦、竹笆市樊家和王恒。豫秦就是过去在端履门城墙根下,排队可排出城门再排进来那家,拆迁搬了地方。店子主人底细不知,东西是真好吃。时常早上骑40分钟自行车买两个肉夹馍吃。
胖子长在南院门,离竹芭市也就是巴掌大一段距离,加上那时樊家人和我们住在一条巷子里。对樊家除商业机密之外的东西倒是知之甚详,比如加工技巧、工序、行规什么的,也借人熟之便上手实操了几把,没准看文的还有吃过我这个小伙计剁出来的木头渣子的。大学临毕业那年,给宿舍兄弟夸耀说,老衲找不到工作我在北京卖烤肉肉夹馍去。气概颇有萧大侠赴少林的风范。樊家在80年代收了个学徒,偷学了手艺之后自立门户,在樊家不远开了店子,用自己名字当店名,叫王恒。如今王恒和樊记都大不如以前。比街头散摊是好的多,比起他们原先的味道和如今豫秦的口味,差太远了。樊记或许是汤头太浓,只是一味的咸,而且那馍也打得粗疏了,王恒也就馍还行,肉味不匀。
对了……话说刚才那一口咬到肉了,夹的肉又分好几种,有肥瘦、皮瘦、纯瘦的区别。这个见了名字就明白,自然是肉的搭配,依个人口味点来吃就好,但是纯瘦失之于太柴。不作推荐,除了吃不得肥肉的姑娘,还是都带上点,才能体会腊汁肉那险些叫人吞掉舌头的香味。这里指导两个小窍门,一是你看肉剁的程度,一般来说,外行会把肉剁得细细碎碎,好似一摊肉酱似的给你摊进馍里。
那一准是山棒槌。行家刀下切成约1cm长,0。8cm宽左右的肉块。用刀子抄起来的时候,支楞着怎么看怎么精神。二是夹进馍之前,要是给您浇上一勺肉汤的,您大可转头就走,再别犹豫。为什么呢?那时他对自己的腊汁肉没有信心,油水不足,夹进馍里两下就被榨干了油水,只好用肉汤糊弄您,再一个这馍也必定打得不怎么样,好馍里面虽说是轻软胜棉,可你不是肉上带的油水它一滴都不会吸进去,有多少顺着缝子流下去多少,就等着演吃糖糕的戏吧。一般炉子打出来的烧饼……等那肉汤一淋,头两口味道是不错,正往进渗呢,再过会儿就改变成面团裹肉酱了,哦……那是包子。另补充一句,正宗肉夹馍绝没有给里面塞香菜生菜尖椒的,是为了你们都市人怕腻所以才改进的吧,真难吃啊。
说道切肉,那就顺手再说说家什,卖肉夹馍的物件,枣木墩,精钢菜刀,那菜刀也和家里方头方脑的兄弟形貌有别,大约是把剔骨尖刀加宽了四五倍的那种感觉。提起刀来进可攻退可守,持刀而立就有一股威慑力在,早几年有小混子穷疯了抢樊家铺子,大师傅二话没说提起刀来就是一顿,一条猪后腿骨立断,那小子老老实实的从哪来打哪去了。不过从那后樊家也在铺子里装上了铁网隔离。
萨军门说杵在案板上的是一树桩子,那是有些许少见多怪了,关中凡是做这个营生的,都杵个这玩意儿在案头,选枣木梨木之类木质紧密地材料,从树根横刨而成,寻常的也就一尺见方,有些年头的老店,就可以看到木墩子中间部位深深的凹陷下去,站那坑里看两旁的木楞怕得要仰视才行。那自是说明咱家的字号老名字足生意兴隆万国来朝。不过看管需要小心了,得留神看看木墩的颜色,要是那烟熏火燎油光锃亮的,自是老前辈无疑,怕只怕有些年纪轻轻也中间凹下去一块,嘿嘿,您就得操心肚里的木头渣子怎么消化了。
接着说那一口咬了下去,这回是结结实实的咬到肉了,您舌尖这么一搭,就知道今天这肉煮到几分,调味如何,舌尖上下一分,肥瘦就混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感到天地闲只有这馍和这肉了……这段抄谁的。。。自己出来认领。用臼齿咀嚼两下,也能分辨出这馍打得是外脆内筋,这肉吃起来也加倍的有咬口,为何呢,因为要的是皮瘦,增了一分韧劲。(我就喜欢吃这加倍有咬口的,直到岳不群说漠北双熊言道,练武的人……)。
肉夹馍其实是一种相当平民的食物,量足管饱,口感不差,也基本上没有年龄差距,我奶奶在七十多岁的时候还是喜欢吃扒了外皮的肉夹馍。这东西其实就应了西北人的性格,实诚,直爽。也应了西北人的性格,无论环境如何,我这腰杆这气节,也是不屈的。

